重阳过后,秋浓了。山菊花开遍了左边和右边的山坡。我和阿婆又坐在开门可见山的小院子里瞎聊--准确地说,是听阿婆讲。对于身处有闲阶级的我说来,听老人说说话,一直是一种长见识的
休闲。经意不经意的,就让我在迷惑中颖悟某些不可言语的道理。
周六的傍晚,我又踱到这方小院来。只是一个小栅栏,似乎就挡住了那些人世的纷争和侵扰。阿婆的宁静,我企之不及。我总不知道,是
怎样的经历,才会使人变得如此淡泊。总想靠近那种宁静,听她讲那过去的、现在的事,絮絮叨叨的,却一直很真实。
今天的阿婆显得有些沉默,不像往日那般轻松。间隔着还低低的叹气。显然,心里有难过的事。我喝着她递过来的茶,不作声,总是这样,如果她不说,我便不问,像忘年交一般。茶快喝完了,阿婆才说她哥哥过世了。
阿婆的哥哥住在村子的另一头。自老伴过后,就一个人
生活。不是因为没有子嗣,相反却是儿孙满堂。原本应该静养天年的老人,却孤单单地一个人过了许多年。那些年里,他成了儿孙们的包袱:大儿子推给二儿子,二儿子推给三儿子--最终只能自己窝在那方小屋里
做饭、睡觉、生病、养病。常常是病了也无人知晓,晚境很是凄凉。阿婆的哥哥也是个慈祥的老人,只是人老了,难免眼花耳聋的,手脚也不灵活。所以,四代同堂的他比一般的低保户过得还艰难。用很长的时间才做好的饭,却常常只用几秒钟就打翻在地。因为帕金森症让他的右手抖个不停。即使饭没翻,也是一大半掉在地上。
“都怪这腿,让我走不得路,不能经常去看看。都不知道他是哪一天过世的。”阿婆无声地流了泪。“没人告诉我,他生病了,一告诉就是死……只是,也好!少受罪。”我不知如何安慰阿婆。只愿那个远去的老人,在另一个世界,能够得到温暖。
又一个周末,照例来看阿婆。问过一周的平安之后,阿婆说起身边的老人渐渐地都离去了。本想把话题转个点的,怕讲太多关于死亡的事对老人不好。可教师出身的阿婆,说到生与死很坦然,就像说起日常起居的琐事一样。
阿婆说,人老了总要离开。但,身边的老人离开的时候有多少人是带着笑容的呢?我无法回答。
“村子里的老书记。出车祸没了一条腿,之后又在各大医院里奔波了一年多,挨了多少手术刀,忍了多少痛,还花了十几万,最终上苍都看他太可怜了,才带他走。
好人啊,落个这下场!”
“老朱,一直活得很平安,却自己摔一跤,从此再也离不开床。起先子女们都很孝顺,问寒问寒的。但‘久病床前无孝子’,躺久了,吃喝拉撒都要别人代劳,自然是被冷眼不少。病加上心情郁悒,老朱一百五十多斤的体重,到后来剩不到八十了。到最后的一个月,身体都溃烂了,常常整天整天的呻吟。一个原本很乐观的老头儿被折腾到觉得生无可恋的地步,只求速死。知道孩子们是不能责怪的,但老人太可怜了……”阿姗婆讲得有些感伤,我几次打断,不想让她讲下去。可老人却分明想说下去,我只能偶尔的插句诸如“有时也没办法”之类的话,由着她表达。
“隔壁的老亦,晚上还聊着小布什,天亮就再没醒来。连个告别的机会都不给。算是比较幸福的一个。梦中离去,可能不知道疼。只是年轻了些,七十岁还不到,走得太突然了。”
“一直在村东头养花弄草的小李头要好些,退休之后从城里搬回乡下,说带泥土味的空气,闻着叫人踏实。乐呵呵地和老伴走东家,窜西家,聊聊天打打桥牌,日子过得神仙一般。有天说住院了,让亲朋好友们去看看他。一周后就过世了,医生说是器官老化,停止运转,不得不走了。老人走得很安详,躺着就像正做着美梦一般,嘴角微微地带着笑意。幸福啊,可能在另一个世界,和失散已久的亲人再重逢了吧?”阿婆说,那是最幸福的一种方式。短暂的生病,和舍不得自己离开的人告别,然后安详地离去,多幸福。
阿婆还讲了许多,絮絮叨叨的。有着老人特有的对生命的眷恋和对死亡的隐忧,比往常少了些坦然。她说,老人最怕的其实是孤单,不是死。我知道的。其实人都怕孤单,只是到老的时候可能更怕些。那些远逝的老人,背影最终会模糊。但,还活着的老人常常忘不掉他们死亡的方式,以及当他们的生命走到最后时的孤单。
关爱老人,我们应该做得更好。
笑雁于 2007.11.29 10:53 发表在墨派文学,文章编号:4285386